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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長不改作業要寫説明 當事媽媽:教育內卷讓家庭疲憊

  多地教育局開始出新規嚴禁“學生作業家長批改”。

  看到這一變化,明琍(化名)感覺欣慰。34歲的明琍是一位單親媽媽,來自江西南昌。此前因無法給孩子批改作業,需要向老師提交一份手寫證明,最終她“不堪其擾”,選擇向媒體爆料。

  從此前的家長退出家長羣,再到如今受關注的“學生作業家長改”,家校關係中脆弱的一面再次呈現在人們面前。作為其中的親歷者,明琍如何看待家校關係?一位單親媽媽,怎樣兼顧家庭教育與個人工作?

  近日,明琍向澎湃新聞(www.thepaper.cn)講述她陪伴孩子做作業以來的心路歷程,其中包含了一位普通母親對於自身教育方式的反思、母職的探討以及教育內卷等話題。

  【香港集運王】

  “三年級的作業會多到什麼程度呢?”

  11月3日晚大概8點鐘左右,我正在工廠裏上班,突然接到豆豆的電話,告訴我數學老師需要提交一份手寫版本的情況説明,解釋昨晚為什麼沒有幫他批改作業。

  電話裏,豆豆的聲音聽起來有哭腔。我告訴豆豆,等下會直接給老師發短信説明情況。但豆豆堅持説,不行,老師説了必須手寫。可能知道我在忙,豆豆特別懂事,過一會兒,豆豆又説,媽媽你這麼忙,就發短信到奶奶的手機上吧,我幫你抄上去。

  因為這句“我幫你抄上去”,我的情緒一下就崩潰了,一時間想起之前很多個夜晚因為寫不完作業而失落的畫面。他自己的作業已經做不完了,還要擠出時間,去抄這樣一份我認為毫無意義的東西?想到這些,我開始掉眼淚。

  選擇向媒體爆料,我並不害怕。有些家長擔心爆料之後孩子的教育會不會受到影響,但我真的忍不住,想要站出來,告訴大家我們的教育是不是出了問題,孩子只是孩子,不是做作業的工具。

  豆豆現在上小學三年級,作業多到什麼程度呢?一個直觀的感受是,回到家後,很少作業能在晚上11點前寫完的,一週七天,可能只有週五、週六的休息日能夠休息一下。

  除此之外,孩子的作業我們家長都要簽字,真是不堪其擾。

  比如語文這一項作業,包括生字組詞、句子、最近又新增了寫日記。語文和數學兩門課除了課內練習冊,還有課外練習冊。有時候光語文這一門課程,就分一號作業、二號作業、三號作業,還有大作文本、日記本和糾錯本。

  除了這些練習作業,還有日常需要背誦的課文。有的時候老師會要求背誦《詩經》,最近在要求孩子背誦《詩經》裏的一首《王風·黍離》,這首詩名字我都不認識。語文這一項作業做完,可能就需要花3個小時左右。

  孩子在旁邊做作業的時候,我們家長負責在旁邊監督、輔導。我們要拿着手機拍攝他背誦、朗讀課文的視頻上傳到APP上打卡。

  等到這些全部做完,有的時候已經到深夜了。我現在儘量讓他在11點前睡覺。之前我以為是我孩子做作業速度慢,為什麼作業一定要做到這麼晚才能完成,是確實聽不懂還是其他問題。後來我跟其他學生家長交流,發現他們的孩子也是這樣,自從上了三年級以後,孩子很少在11點之前睡過覺。

  為了儘量讓他在晚上11點前睡覺,他做不完的作業我會幫他寫完。

  前段時間,我看了《脱口秀大會》,我很喜歡李雪琴講述自己小時候做作業的段子。她在裏面説,“小時候我媽教我寫作業,我媽嫌我太笨,最後我媽把我作業給寫完了。”這段講述特別貼合當下實際,不過現在是小孩作業太多,寫不完,我幫他寫完。

  有的時候我會反思,小孩真的要做這麼多作業,成績才能提高嗎?還有必須要這麼多作業才能把這個孩子教育好嗎?

  “我是一個不完美的媽媽”

  豆豆上的小學是片區裏最大的一所小學,本身是一個職工學校,依託於一個飛機制造廠自己辦的一所職工小學。

  2016年,我的丈夫因為經常賭博,欠了不少賭債,最終我選擇和丈夫離婚,一個人帶豆豆生活。我和豆豆的户口落的是當地集體户,當地小學招生時,在前三類沒有招滿的情況下,我們集體户口的四類、五類可以進去入讀。

  即便是跟前夫離婚,我認為對豆豆的性格沒有受到太多影響,他性格隨我,開朗陽光,在生活起居上,我也算是盡心盡力的照顧他,但到了學業這方面,尤其是寫作業,我好像變成了不完美的媽媽。

  我也會有內心較為自私的想法,我生下了孩子,我的身份變成了媽媽,但拋去“孩子媽媽”的名稱,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。我有時候會暗自希望下了班能舒舒服服的躺下稍微休息一下,或者能先吃口飯。但真實情況是很多時候我飯來不及吃,回家第一件事是先看孩子作業,不看的話孩子也不能睡覺,他在等着你。

  而且在陪着孩子做作業、幫他改作業的時候,我和豆豆的關係會變得非常緊張,有時甚至會為了作業的問題歇斯底里大吵。

  我會給他施加壓力,告訴他“寫不完的時候不準睡覺”,有的時候我還會拍桌子。剛開始我沒有意識到我自己這一面,但最近孩子寫了一篇日記,我才發現原來我在孩子眼中有另外一面。

  大概從今年10月份左右,學校要求孩子寫日記,幾乎是每天要寫一篇。那天豆豆寫了一篇日記,名字叫做《媽媽的天氣》,裏面有段話我完特別有感觸。他寫道,“媽媽的脾氣變得不好,每次一生氣,不用天氣預報,我就知道。‘雷雨馬上來臨了。’我常常想,媽媽的脾氣暴躁是在(我)不聽話和不寫作業的時候生氣。我不希望媽媽生氣,以後我要照顧好自己,按時完成作業,讓媽媽開心,不再生氣,希望媽媽的天氣永遠是陽光燦爛的大晴天。”豆豆寫的《媽媽的天氣》 受訪者供圖

  看到豆豆寫的這些,我開始回想對於豆豆的教育是不是哪裏出了問題。

  我想到豆豆剛上一年級的時候,他對學校抱有非常新鮮的態度,每一天都很開心,回家之後知道自己要寫什麼、怎麼寫作業,主動性很強。慢慢的我發現,他對學習的興趣開始下降,到了二、三年級他經常跟我説的一句話是“媽媽,我很累。”我問他為什麼,他説:“我覺得我的世界裏除了作業就是上學,我沒有其他的。”

  這種感覺也讓我覺得異常疲憊。

  有一次豆豆在寫作業,沉默了很久,突然哭了起來。我坐在他旁邊,問他為什麼哭?我拍下了他哭的畫面,一邊拍一邊問他:“你為什麼哭?為什麼寫着寫着就難過了?”

  “難過了,想到了有人(嘲笑)我。”豆豆説。

  “他嘲笑你什麼呢?”我問。

  “考分考的不好,寫字寫的這麼差,每天念我。”豆豆説。

  跟豆豆聊完我才發現,原來他哭的原因是班上另外一位同學數學考了92分,成績比他高,就嘲笑他。在他們班級裏,數學90分才算及格,沒及格的話需要重寫。我難以想象,難道92分還不夠嗎?

  “內卷”只會讓孩子成績上不去,反而更累

  我從豆豆上二年級的時候,開始關注家校共育這一方面。我在想,家長和學校應該怎麼配合才能給孩子創造一個比較和諧的學習環境。

  從我作為家長這個角度來看,自從豆豆一直跟我喊累之後,我開始不再死磕“作業有沒有寫完”,而是關注他的心理健康問題,我怕他得抑鬱症怎麼辦?

  一年級的時候,我就帶他去南昌大學第二附屬醫院看心理科,他跟醫生聊了40分鐘左右出來了,之後醫生把我叫過去談話。醫生告訴我,豆豆沒有什麼問題,但我的問題比較大。醫生説,“和孩子交流大部分的時候,他總説我的媽媽在逼着我寫作業,給他壓力太大了。”

  經過醫生的提醒,我才開始反思我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哪裏有問題,讓豆豆受到了來自學校和家庭的雙重壓力。

  我仔細回想,在督促他寫作業的過程中,我慣用的表達方式是“你不能睡覺”“不寫完不要睡”,好幾次可能都已經到夜裏十一二點了,太逼迫他了。

  為什麼當時會這樣做?其實我也有私心,我害怕老師第二天找我麻煩,給我壓力。

  我看了澎湃新聞最近報道的關於教育內卷的話題,也看到《一位海淀媽媽眼中的教育內卷》這篇文章。在我的理解,教育內卷最直觀的體現是高度單一化的競爭方式,這一點很直觀的體現在家長羣的聊天裏,一位家長提到自己報了培訓班,之後一定會有其他家長好奇詢問,然後陸續跟着報班。

  家長們有這個需求嗎?每個孩子的情況都不一樣。這樣的情況,應該怪罪於那些帶頭做某件事情的家長嗎?我覺得不應該。因為最初提出某件事的家長,他們一定是因為自己有需求才去做的,他的初衷並不是想去影響別人。

  這種高度單一化的競爭方式,孩子的成績反而並不會提高,作業倒是越來越多。之前豆豆考了85分,其他孩子都是100分、90分,他考了85分回家,眼睛都不敢直視我。作為家長,就會覺得85分不夠,要考到98分才夠。這個98分現在看來,並不是你自己對他的期望值,而是老師、甚至社會給他的預期。

  還有,在澎湃的那篇文章中也提到了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丹尼爾·卡尼曼提出的概念“損失厭惡”,我查了一下,大致意思是人們面對同樣數量的收益和損失時,認為損失更加令他們難以忍受。

  以前,我為了讓豆豆寫完作業,總是強迫他,沒掌握好方法。現在我督促豆豆寫作業時,就會運用他的這個心理。比如説,他做閲讀作業,做了大概半個小時做不下去了,我會跟他講你把這篇文章讀完,咱們倆下一盤跳棋。如果沒讀完,就先不下。

  孩子聽到之後,會下意識的覺得,他覺得如果沒讀,就損失了“下跳棋”這個活動,馬上把這一篇讀完了。

  但家校共育,有的時候還需要學校、老師的配合。我覺得最和諧的家校共育,就是老師做老師的事,家長做家長的事就夠了。

  澎湃新聞記者 喻琰 實習生 嚴兆鑫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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